妙构丹青意犹远

黄显之油画《螃蟹》解读

黄载文撰文2024年12月30日

黄显之油画《螃蟹》，创作于1964年。看似随意截取的餐桌一角，其实这之中有着作者极具含义的审美思考。

咏《螃蟹》

秋熟青蟹蒸红现，

绿底白盘衬赤艳。

象箸琼浆姜醋佐，

妙构丹青意犹远。

1960年代初期，随着国民经济快速回复、上升。黄显之先生也不例外，一如既往地为新中国的各项事业的发展倍感鼓舞与欣慰。（黄显之先生在1950年代，亦创作有《南京汽车制造厂铸造车间》、《南京灯泡厂一车间》、《南京三岔河码头》，以及矿山、水库建设工地等反映新中国建设事业的佳作，以及一些油画风景、静物等）

1960年代开始，黄显之先生的油画创作迎来又一高峰时期。人物肖像画（完成了《晚年》、《民兵》、《中国水泥厂工人李益海肖像》等）、风景画（庐山、黄山、苏州园林郊区、南京郊区风光、新建的南京炼油厂等系列画）、静物画（年货、刀鱼、螃蟹、樱桃、杨梅、菊花、芍药、月季花等）佳作频现（其中一些作品在文革中丢失）。

油画《螃蟹》创作于1964年。蒸熟后的硕大的艳红螃蟹，吸引并开启了画家的艺术情结。首先，选择了熟悉的中国式生活场景——“餐桌上的美味螃蟹”来表现这一主题。突显出独有的“中国特色”。其次，《螃蟹》一画中，画家选择了用“深绿色台布”来衬“红艳的螃蟹”。红绿对比是色彩物理学中最华丽的互补色彩关系之一。但是这一对色彩关系有一比较难以处理的地方，便是他俩的明度关系比较接近，尽管在色彩三要素中的色相上、彩度上形成巨大差异，但是如果缺少了明度对比的差距，视觉上就不那么醒目了，会使观者觉着差了一点精气神。一般会采用改变某一方的明度来达到目的，当然螃蟹的红艳明度是不可能改变的。如果要改变深色的绿，整个画面又将是另一种效果了。

英国国家美术馆收藏有一幅梵高画的《螃蟹》。我们可以看到——梵高画螃蟹时对于红绿色彩关系的处理手法，选用了比较明亮的绿底色来衬托螃蟹的红艳。以及螃蟹身上一些亮色，增强了画中的明度对比效果。

梵高油画《两只螃蟹》1889年

（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此时，黄显之先生采用了另一种手法，即选用白色的盘子来盛装红艳的螃蟹，白色属于无彩色系中的最亮色，将两种强烈对比的色彩间隔开来，正好起到协调而又醒目的视觉效果（我们常常在中国民间美术的华丽用色中看到这样的搭配手法）。大面积的深绿色自然的处于“底”部位置，盘子的白色衬着红艳的螃蟹，撑出的蟹脚又连接着绿底，使其成为一个整体，自然妙得。

画中大面积的深绿色和上方较亮的灰白色，尽管有一定的明度差别，却因灰白色的低彩度，使“背景”保持了一种低调而不死板的“底”的效果。

螃蟹的艳红，又因有着深棕色醋瓶、酒杯上的细红线纹、酒瓶上的各种红色的呼应，使螃蟹的艳红不会显得孤独和突兀。彰显出一种整体感。

整个画面的布局看似自然，其实大有讲究。类似的“S”形结构摆设，视觉的主体起于左下方近处的单只螃蟹，螃蟹的朝向对着右上白盘螃蟹伸出的脚，再引往螃蟹的身体。再顺着桌边的醋瓶、酒杯引往左上的两只酒瓶。此时，观者的视线并没有停下。酒瓶是实体，吸引着视线向上的同时，两只酒瓶之间形成的“虚”的倒三角却又接着将观者的视线拉回到画中，进而又倒回到左下的螃蟹，顺着惯性，继续往下，恰好有一双水平状横放的象牙筷子，收住了即将出框视线，水平状的筷子又将观者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螃蟹的身上。注意，右上的这盘螃蟹和醋瓶大胆的做了“出血”式的安排，这会让观者做出画外的更加丰富的联想。在一般的静物画中，“出血”式的构图比较少见，比较慎用此法。

右上白盘下方安排了一块亮黄灰色的生姜，水平横向看，正好与左下的白盘形成错位，这一错位，形成一种契合，将左下部分和右上部分自然的衔接起来，疏密交接组织，恰到好处。

有心的观者，还能够在构图中发现多处黄金比例的安排。如果在画幅中以物品的中心做若干垂直引线，可以发现，上下所有物品的中心都避开了在垂直引线上的重复，呈现一种有变化的契合感。下方一只酒杯与上方的两只酒瓶、三只酒杯的呼应；左右、内外墨绿阴影与白盘、酒瓶阴影的呼应、对角螃蟹、白盘的色彩呼应。这都成为《螃蟹》一画构成之奥妙。

与梵高所表现出的强调结构的每一处细节方式不同。“使用色彩和笔触来造型”，螃蟹的背壳使用了微妙变化的朱红、红橙类色彩，由大块的笔触依着结构摆放形成，一对大蟹钳，也同样显出写意式的笔触。（见局部插图）

左图为梵高油画《两只螃蟹》局部                                                                        右图为黄显之油画《螃蟹》局部

最精妙的要数那些蟹爪的表现了，“没有盯着这些蟹爪一只一只的死扣，而是根据蟹爪的不同粗细，不同色彩，和前后空间关系，用不同粗细的笔触，将相应的色彩逆着蹭上去”，黄先生在对我描述《螃蟹》的创作过程时曾这样说道。不抹、不改，加之笔触的飞白，使深色的底色隐隐显现，好似蟹爪上的毛色及斑点。精妙之处在于一气呵成。这效果，一定是建立在对对象的完全解读与掌握的基础之上的。显示出雄厚的造型基本功夫。

黄显之油画《螃蟹》局部

黄先生在这幅画中对螃蟹的表现方式，令人联想起中国水墨画中的一些写意式的处理手法，“贵在似与不似之间”是黄显之先生常常提起的，将中国画的水墨写意手法用油画的色彩写意造型方式有机的结合起来，既有现实的造型可看，又避免了一种机械描摹式的死板，回味隽永。

带红白色装饰圈的玻璃酒杯，可以看到一气呵成的笔触，将薄薄的玻璃酒杯的薄度，透明度、包括杯底的厚度，表现的淋漓尽致。近处的酒杯的清晰和远处的酒杯渐弱，有助加强桌面的前后感，同样也表现出玻璃酒杯的质感。

看似简单的酒瓶，依然在相同的明度中，表现出玻璃制品对周围环境色的各种微妙折射。

深绿色的台布色彩也有着些微的由近及远的彩度与明度逐渐变化，只尺空间，尽显精微。

这令人联想起印象派大师马奈的关于“酒吧”的画作中的酒杯、酒瓶等玻璃器皿的表现手法，笔触、色彩之准确，无出其右。马奈是黄显之先生留法期间了解的比较透彻、影响较深刻的印象派画家之一，在巴黎还有幸看到了最全面的马奈作品展览。娴熟的油画技巧，足以体现出画家各方面的基本功——对于素描能力的积累，对于油画艺术表现的认知与修炼。敏锐的感受力，深刻的思考力，沉着又大胆的表现力。那种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使用笔触式的表现手法，真是令人叫绝！

“应物象形”也许可以有多种表述方式。在黄先生的《螃蟹》一画中，是用相应的“笔触”“画”出物象，而非那种反复的“描”、“抹”、“涂”之类的方式。《螃蟹》一画中，充满了真正的“画意”，使油画彰显出一种特有的生命气息。

先生在这个年龄（时年57岁），还依然保持着对于微妙色彩的灵敏反应，这在那个年代的色彩画家中并不多见。

讲究造型和画面的构成；讲究色彩的对比关系；追求画面的意境；娴熟的油画技法，在西学东渐的进程中自然的融入中国绘画的特色，共同构成了《螃蟹》一画的美妙情调。黄显之先生有句名言“要么不画，要画，必全力以赴”。何尝又不是黄显之先生油画艺术达至炉火纯青的真实写照呢！